喝一缕威士忌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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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缺钱的厂主会让它们静静陈放到合适的时候再装瓶出售;其他人往往会一股脑把剩下的酒卖给独立装瓶商或威士忌调和商。蒸馏厂没了但酒还常年在市面上流通的情况屡见不鲜,那就像逝者留在世上的一缕灵魂。
但不走运的酒厂会直接魂飞魄散,比如在我私人的“倒霉酒厂排行榜”里高居首位的Banff。这个成立于1824年的酒厂,在它一百多年的历史里不断遭遇各种事故,二战时期更被一架德国战斗机的炸弹击中存酒库,数百桶威士忌爆炸,燃烧着的高度烈酒又扑向其他生命之水,造成了更盛的火势,这是最伤元气的一次火势。Banff曾经搬迁过,但灾难如故。
它最后在1983年关厂并拆除部分厂房,而剩余的厂房在1991年的一场火灾中被烧毁,算是属于Banff风格的结局。
除了天灾以外,更多酒厂的停产要归咎于时间—这是酒精饮料最好的朋友,同时却是酿酒者最大的敌人:好酒经过长期陈年后,香气和味道愈发复杂,口感愈加醇和圆润;可这也苦了酿酒者,因为长时间陈放会让他们的投资回收周期变长。波尔多的葡萄酒庄主们在几个世纪前就想出了期酒这种应对方法,在葡萄酒还在橡木桶陈酿时就把它卖出去,到了适合装瓶的时候再装瓶,由买家来提货—和任何一种期货的操作方法没什么两样。期酒制度让酒庄主们得以快速回收资金,投入到下一个年份酒的酿制中。
相对于葡萄酒强调的年份概念,威士忌厂的酒大部分用于不同年份之间的调和,哪怕不少酒厂会推出自家的单一年份、单一橡木桶版的威士忌,但肯定不会是主流产品。换言之,大部分威士忌不具备以期酒形态出售的可操作性。
少了像期酒这样的保障经济的方式,威士忌蒸馏厂便得独立去应对时间的考验,以及伴随而来的,千变万化的市场风险了。时间通常以两种方式去让一家蒸馏厂停产:其一,酒厂在经济形势大好时连年扩大产量,酒经过十多年的陈放到了合适装瓶出售的时候,经济却开始萎缩,货都卖不出去了;其二,酒厂刚蒸馏出来的生命之水在前几年表现平平,厂主看不到未来而被迫关厂,结果那些酒在陈放十多二十年以后,才变得成熟醇和甘美。而且,这两种方式经常一起发生作用。
Rosebank就是一个典型的受害者。
1840年创立的时候,厂主James Rankine就订立了期酒售卖制度,只是因为前文所述的原因而没法贯彻下去,还曾因此陷入财务困难,停产了两年。到1864年,第二代厂主接任以后,酒厂开始平稳发展,随后成为Distillers CompanyLtd。集团(帝亚吉欧的前身)的一分子,其出品主要是帝亚吉欧旗下的调和威士忌品牌的调和基酒。到1980年代,全球经济状况不良,偏偏崛起中的伏特加、葡萄酒都在蚕食威士忌的市场,偏偏绝大部分酒厂还在六七十年代大量扩产,因此威士忌业遭受到空前的危机。
彼时旗下有四十多家威士忌蒸馏厂的帝亚吉欧更是首当其冲。在当时的危机,唯有大量关闭蒸馏厂,才有可能逃过这一劫。集团在Lowland(低地区)
仅有的Rosebank和Glenkinchie便得去竞争仅有的一个生存下来的名额。最终有着低地区代表性的三次蒸馏工艺的Rosebank却被淘汰,理由是:Rosebank厂址前的运河年久失修、杂草丛生、有碍观瞻,而Glenkinchie附近有大量樱花,春季美如画—以及,Rosebank新近推出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香气和口感都不如Glenkinchie。
但是,十多年后,Rosebank那些在关厂前后被独立装瓶公司买去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开始爆发出雅致而惊人的香气,装瓶出售后斩获了不少大奖,售价也日渐走高,被不少饮家称为“最适合女性饮用的威士忌”。只是,蒸馏厂里的工具已经被拆除一空,厂房也改建成旅馆和购物广场,连蒸馏牌照都被吊销,Rosebank真正成为了喝一瓶少一瓶的绝响。
另一家比较有代表性的则是I sl ay(艾雷岛)上的Por tEllen。Port Ellen当时是和Lagavulin、Caol Ila一起竞争Islay的两个存活名额。据当时负责那三家酒厂的总经理G r a ntCarmichael回忆,它输掉的原因是:它的历史虽然可以追溯到1825,但是它在1930年开始停产近40年,在1967年才重新开始蒸馏威士忌,所以在决策的1983年的时候,酒厂里面最老的酒才16年而已;而且它同样大器晚成,当时的酒质绝对比不上Lagavulin和Caol Ila。
Port Ellen在陈放多年以后品质有所提高,它成熟以后的油脂感、泥煤香和烟熏味紧密地融合,比起另外两位艾雷岛兄弟毫不逊色,让众多饮家为之着迷。幸运的是,虽然已经停产多年,但由于酒厂在1970年代的疯狂扩产,因此还存有大量产品。只是帝亚吉欧也不笨,懂得吊饮家的胃口,每年只为Port Ellen推出一款限量版的单一麦芽,都是一上市就炒到超过8000元人民币一瓶的价格,肯定有溢价,但你拿它毫无办法。此外,Port Ellen还是帝亚吉欧旗下的主力产品JohnnieWalker的高端调和威士忌的原酒之一。
与Rosebank的彻底转型不同,Port Ellen现在还是Islay上唯一一家麦芽厂, 肩负着给岛上其他酒厂提供麦芽的任务。
岛上酒厂曾经签署共同协议,为了保留在本地生产麦芽的传统,大家每年都要从Port Ellen Malting里采购一定数量的麦芽。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做出让这特别的威士忌复活的决定,甚至还把酒厂旧址铲平。
但在以苏格兰威士忌为师的日本,威士忌厂停产的原因就没那么阴差阳错了,而简直得以莫名其妙形容。轻井泽蒸馏所可以说曾是全日本规模最小、品质最高的蒸馏所,坚持只用苏格兰最顶级的Golden Promise大麦为原料,基本只用价格最昂贵的雪莉酒桶陈化威士忌,因此出品自然优秀,难得的是数十年来自生自灭,只在国内流通,也没有亏损到要倒闭的程度。但在2001年,经营不善的母公司Mercian集团却先从这个小厂开刀,让它停产;后来整个集团又被麒麟收购,轻井泽更被永久关闭。
每次回顾这段历史,我的痛心和遗憾都不会减少半分。这个决策让麒麟彻底失去了在威士忌品质上超越三得利(山崎、白州)和朝日(余市、宫城峡)的机会。
事实证明当初麒麟低估了轻井泽的表现。它的极致的平衡感、淡雅风味和圆润口感迅速征服了欧洲饮家,陈酿时间最长的一款产品还在大师Jim Murray的《威士忌圣经》中获评96分。装瓶公司每年都会限量发售不同的轻井泽系列产品,但都会在24小时之内被抢购一空。市面上可以见到的最便宜的轻井泽是其去年发布的关厂纪念系列“Asama”,全球发行3000多瓶,现在没有1000元以上的人民币拿不下来(比发售价已高了不少)。我如果有幸碰到,会咬咬牙买下来,以偿夙愿。轻井泽已算是被神化的艺术品级的威士忌,悲哀的是,酿酒师用最好的原料、水源和橡木桶,以最传统的方式,花费无数心血酿造的酒,现在已经根本不会有多少人打开来品尝,这实在可惜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