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感”才是这个时代最能直击人心的魅力
新浪时尚
转载自:VOGUE
原标题:瞿颖翻红:活人感才是顶级魅力
内娱综艺市场出现了一个颇为吊诡的现象:一边是动辄千万制作费的S级综艺悄无声息地播完,如同石子投入大海,连水花都没溅起;另一边,一个竖屏拍摄、只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只是推荐好物的小节目,却让一群“过了气”的老艺人集体翻红,网友们称其为新时代的《康熙来了》。
《papi热烈欢迎》里节目效果格外好、格外引人瞩目的都是一群老艺人——54岁的瞿颖、56岁的戴军和李静、64岁的蔡明、67岁的倪萍,网友们呼吁papi继续开辟vintage艺人赛道。
娱乐行业发展到现在,越来越标准化、工业化,舆论环境越来越严苛,公众人物时刻被审视、被要求正确,他们的表达于是也变得越来越谨慎、状态紧绷,但在这些半退休的老艺人身上,观众们久违地看到另一种状态,松弛、真实、粗粝,也是评论区反复出现的“活人感”。
这种“活人感”来自一些不精致的、不加修饰的生活细节。37分钟的视频里,瞿颖分享了一连串让人印象深刻的生活碎片:几十块的老花镜、2.5元的耳环配金霉素、“肉毒打多了,生气,但镜子里一脸平和”、“清迈大学学泰式普通话”、“挑拨离间想要早点下班”和大家笑得停不下来的菠菜梗——“Do you like spinach(你想要菠菜吗)?”“西班牙人?我说我是很洋气啊,得意的回了句Chinese”,对方一愣,翻出翻译软件,念“菠~菜~”。
这些旁逸斜出的内容在越来越正经、流程化的大型综艺节目里,是没有机会展现的,就像在此之前,瞿颖参加过《乘风破浪的姐姐2023》,但是其效果甚至不如这个37分钟的聊天视频。以至于她的工作人员都出来喊停了,“姐姐说再给她排满了工作,她就又要开始在现场挑拨离间了。望周知,不想上班,不想加班。”
在这之前,戴军也通过《papi热烈欢迎》翻红,工作和商务都找上来了。
戴军展现出一种老艺人强悍的业务能力,故事一个接着一个,从不让话落到地上,人称“三句一小梗五句一大梗”。他讲他以前跨年晚会直播,画面切到寒山寺的钟,本该有钟声响起,但出了故障没有声音,其他几个主持人一个个没说话,他拿着话筒自己配音喊“duang~duang~duang”,第二年晚会主持工作就不找他了。他讲自己跟费翔全国巡演,一个富婆把酒店那一层所有房间都包下来,每天站在楼道里等费翔,吓得他要换房间。
以往出现在春晚小品舞台上的蔡明,跟papi认真介绍自己怎么在直播间抢福利——原价3999元的镶钻手表到手价499元,钻太多太闪以至于看不清时间;设置免密付款,东西看便宜就抢,到家发现是一大包狗粮,但她根本没有养狗。
李静在女强人形象背后是糊里糊涂的:给自己敷面膜给女儿敷沐浴露;保温杯的说明书没拿出来就泡水喝,直到水的味道越喝越怪;两个月前刚与她相谈甚欢的嘉宾,转眼再见时忘得一干二净。
这些故事不光鲜亮丽,甚至有些窘迫和尴尬,但经由他们一说,生动有趣,别有滋味,接近生活本来的样子,这让老艺人呈现出一种迥异于年轻艺人的质地。
不只是《papi热烈欢迎》,刘晓庆在《一路繁花》里也受到很多人的关注和喜欢。当所有人因为经费短缺等原因,沉默着不敢多点菜的时候,刘晓庆又加了一条鱼,别人劝阻“鱼够了”,她一点不被这种集体氛围影响,平静但坚持:“我不,我要吃。我一点都不够,我一个人都还能吃一条鱼。”并真的啃完了一整条鱼。
这些被讨论的有趣片段,并不是乍然出现的,而是带着一种过往时光的经验和气质。就像瞿颖在papi的访谈里提及往事,总是用“上个世纪末”这个词,她每次说出这个词,那些泛着金黄色的记忆随之涌来,那些千禧年前后的作品、人和事,总让我们怀念,那里有一种区别于当下的鲜活和可能。
《粉红女郎》的万人迷是千禧年具有代表性的角色,她追求物质,欲望充沛,要爱情不要婚姻,享受快乐,她性感迷人不正确。
在《东京爱情故事》里,莉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转身,大声喊出“丸子”,然后笑着跑远,她的爱是直接的、勇敢的、不计较伤害和回报的,如同那个时代给人的感觉。如果是今天,这类角色一定会被批评“恋爱脑”,周围的人一定会劝告她谨慎投入感情的份量,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可以计算的。
这种气质不只存在于影视角色里,也存在于当时的艺人身上。瞿颖在2006年连轴转的工作里疲惫不堪,在事业巅峰期选择与经纪公司解约,激流勇退,留下了一段“因为太红所以解约”的传说。
在这个不安和焦虑的时代里,所有的声音都告诉你要向上发展抓住机会,瞿颖的很多选择是少有的。她在一场演讲里说道:“20到30无忧无虑、年轻热情,30到40无欲则刚,放下过多对名利的渴望,40岁到现在是无价之宝,因为我觉得现在是我最好的状态”。
她不追捧流行的“白幼瘦”审美,喜欢运动,皮肤晒得黢黑。她不迷恋奢侈品,自己针织。她也不在乎咖位和姿态,最开始她以评委身份参与《百变大咖秀》,看得心痒痒,便开始下场表演,一点包袱没有,什么都能扮演。
李静在1999年离开央视,自立门户。她没有预算,就带着员工把塑料饭盒刷上颜色,贴满背景墙。《超级访问》开场时,李静和戴军会肆无忌惮地跳一段开场舞,这是李静的主意,戴军永远踩不到节拍,但李静不管他,自顾自地拍手。为了更有节目效果,李静给自己留了短得不能再短的刘海,短到“挑战中国女主持人的极限”。
没有车她们就租车去接明星,为了把明星“骗”来,她们只提是“央视的静姐开的新节目”,既不完全属实,也不完全虚假。
刘晓庆的人生更是大起大落。她当过兵,下过乡,在机车厂里扛过锤子,她是第一届春晚的第一个女主持人,第一个拍武打戏的女演员,第一个明星女作家,第一个女明星出身的独立制片人。她大胆地在自传《我的路》中说“我是中国最好的女演员”,又留在那一句名言:“做人难,做女人难,做名女人难,做单身的名女人,难乎其难”。
2002年她因为税务问题入狱422天,即使是这样,她每天跑八千步保持身材,洗冷水澡增强体质,带狱友排练节目,怕被时代淘汰她坚持每天学习英语,她经常闭着眼睛想象面前是森林、鲜花。出狱后,她跑龙套来重启演艺事业,一天50、300元,只要能挣钱还债她都演,最终她又凭借作品回到主流视野里。
而现在刘晓庆又挑战新的事业,开始拍短剧。她说:“短剧对你们来说是爽文,但是对我来说,那就是我的人生。短剧标题经常是重生之什么什么,太符合我了。我就经常重生,上一世我是大女主,这一世,我重生在横店跑龙套之重回巅峰。”
这种不够规整又极具生命力的人物形象,在今天变得少见了。如今的规则和路径更加清晰,人们更容易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也错失了很多自由野生的可能性。
老艺人在综艺节目中的翻红并不是孤立的现象,中老年恋综同样引发了广泛关注,这也说明观众真正需要的不是某几个特定的艺人,而是想看到一种更加鲜活的生命样态,不趋同、不是完美的假人,而是有瑕疵、有脾气、“有人味”。
在倦怠和焦虑弥漫的当下,人的欲望和行动都在被动收缩,变得拘谨、冷淡和漠然,情感和亲密关系变得克制、理性,人们往往在进入关系之前就预设边界,规避伤害,爱和工作、运动一样都被纳入规划和控制之中。
就像年轻人的恋综里总是带着很多试探、犹豫、内耗、自我审查——要不要主动?会不会显得廉价?是不是太投入?显得恋爱脑是不是不好?中老年人的恋爱几乎是反过来的,十分直球,敢争敢抢。
《日落时分说爱你》里的恋爱就是如此。他们活力满满,情感充沛,敢爱也敢于接受不被爱,她们不在乎自己姿态是否好看,是否讨人喜欢,说话也直接了当。
第一天约会结束,女嘉宾有机会任选男嘉宾同行回营地,媒体人马晴建议刘玫可以换个人多接触接触,50岁的前互联网公司商业总监刘玫直接顶回去:“我觉得你好像一直在教我!”
刘玫对51岁的英国纪录片导演罗飞一见钟情,用“没去过的地方是你心里”土味情话迅速拉近距离。马晴在有男嘉宾对自己“情有独钟”时,仍然坚持接触各个男嘉宾。她看到心动的男嘉宾对别的女嘉宾示好,她也不内耗,直接穿过人群,拿着饮料直奔心动嘉宾请求帮忙。
节目播出后,马晴被很多人讨论,有人觉得她钓着男嘉宾,有人觉得她自恋,不接受年龄红利已经消失。马晴在接受采访时说:“我确实有点自恋在里头,但人生三万天,我们就只剩几千天了,我肯定要享受呀。如果我想太多,节目就不是今天这样好看了。”
她们也不是从年轻时就如此敢争敢抢的,《日落时分说爱你》的导演蒋凌霜在一个采访里分享,女嘉宾礼礼的第一段婚姻从刚开始她就觉得不合适,但是在那个小城里,她没有勇气更早结束这段婚姻。也是这些人生经历帮助他们走到这,她们才有足够的智慧、底气在这个节目里做选择。“你才会看见,他们外表看起来‘又争又抢’‘人均800个心眼子’,但那是很真实、有趣的,没有那么多地考虑别人怎么看我,活到现在,他们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在一个越来越考虑风险、强调正确的环境里,人追求安全,于是说话变得谨慎、选择遵循理性、情感也要适度,这势必会阉割那些冲动、失误、全身心投入的情感,人变得越来越像AI,正确、没有意外。
这也是为什么《papi热烈欢迎》等综艺中老年人出圈的原因,他们身上仍然保留着一些没有被完全规训的部分,当正确与安全成为大家的首要选择,那些旁逸斜出的表达反而成为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编辑:Tristan
撰文:周取
设计: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