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红旧事》里的女人,悲欢离合,但求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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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时尚芭莎
原标题:《余红旧事》里的女人,悲欢离合,但求自己做主
在国产悬疑剧日渐依赖连环命案与复杂反转的背景下,《余红旧事》显得有些不同。剧集改编自班宇的短篇小说《于洪》,故事发生在1998年的东北工业小城,林场工人刘阳从一场蓄意制造的火灾中逃生,此后接连发生的死亡事件,又将片警刘娟、商人遗孀陈红、重病的郝洁以及洗头房老板娘王萍等人卷入其中。34集、每集约18分钟的中剧形态,呈现的内容却接近一部长篇世情小说。
以往的东北犯罪叙事,往往将下岗潮写成一场男性尊严的崩塌。父亲失去工作,丈夫失去收入,曾经属于工人阶级的身份认同随工厂一同衰败。可历史落到女性身上,还多出另一层隐秘而持久的震荡。
《余红旧事》的特别之处,在于展露身处困境中的女性身上复杂的人性。她们在婚姻、疾病与道德评价之间腾挪,有情义,也有算计;向别人施以援手,也力求保全自己;有人弄脏了双手,有人放弃了爱情,有人在亲情与职责之间作出难以两全的选择。
没有人能从时代洪流中毫发无伤地走出来。当生活要求她们牺牲自己,爱情要求她们偿还一生,她们如何做出自己的选择?
陈红初登场,是一个长期遭受丈夫李德武家暴的妻子。她没有经济权力,在丈夫与公婆面前谨小慎微,连逃跑都必须依靠司机王立业。她反复策划杀死丈夫,每一次行动都带着令人啼笑皆非的笨拙。黑色幽默削弱了犯罪情节的阴森感,却没有消解她的绝望,因为一个普通女人走到需要亲手消灭枕边人的地步,本身已经说明,她找不到一条能够安全结束婚姻的正规出口。
陈红的笨拙十分重要。她缺乏悬疑剧复仇女主常有的精密计划,也没有突然降临的聪明与勇气,只能从一次次失败中学习如何反抗。她曾期待王立业带她远走高飞,可王立业同样怯懦,爱情能够提供短暂的安慰,却承担不了她全部的人生。李德武最后踩到法事遗落的黄豆,意外摔死,这种荒诞结局使陈红获得自由,也让她第一次真正拥有选择。对她而言,自由从来没有浪漫的面貌,它首先意味着钱在谁手里,厂子由谁做主,自己还需不需要看另一个人的脸色。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陈红很容易成为一个熟悉的“女性觉醒”样本:摆脱家暴丈夫,接管家业,从家庭受害者成长为女老板。然而,权力来到手中,她的能力、野心与欲望一同显露。她主动选择比自己年轻的刘阳,让他成为司机、下属和情人,也在这段关系里掌握主动。她曾经憎恨李德武的控制,后来却试图用金钱和职位制造感情的确定性。过往的经历解释了她对失控的恐惧,以及她为何如此渴望把一切攥在自己手里。
陈红又始终没有真正获得爱情。她无法理解,患病的郝洁有人倾尽所有地照顾,靠身体谋生的王萍也被丈夫疼爱,自己有钱、有能力、敢于付出,却依旧只能得到一段遮遮掩掩、充满交换意味的关系。她对这两个女人的嫉妒,暴露出前半生最深的匮乏,她缺少的是被选择、被平等对待的经验。她接近刘阳,既有情欲,也有占有;她愿意拿钱给郝洁治病,既包含对另一个女人处境的理解,也包含结束竞争、购买未来的私心。善意与算计在她身上彼此缠绕。
这种复杂使陈红摆脱了“完美受害者”的限制。她说谎,利用别人,在掌权后变得强势,也会直白地索取身体、爱情、财富。一个女人拥有如此旺盛而混杂的欲望,尤其当她已经是妻子、母亲,社会通常期待她忍耐、牺牲或忏悔。陈红想从生活中得到更多,她所争取的自由远远超出逃离曾经家暴的丈夫,她还想知道,当自己不用继续低头,人生究竟能够容纳多少东西。
如果说陈红的生命力表现为向生活索取,刘娟则习惯于接住生活不断扔过来的麻烦。
刘娟是余红派出所的片警,工作内容充满基层生活的琐碎:调解纠纷、打听消息、安抚家属,在街坊的闲谈里寻找案件线索。她没有传统刑侦剧主角的冷峻与神秘,查案也很少依赖天才般的推理。她真正熟悉的是人,知道谁爱占便宜,谁说话留了一半,也明白一桩看似偶然的小事背后,可能牵连着怎样的家庭隐情。
刘娟的工作方式来自她长期承担的照料责任。前夫孙正将自己与现任妻子所生的四岁女儿芊芊送到铁城,请刘娟代为照顾。这个孩子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甚至可以被视为前夫背叛婚姻的证据,可刘娟一边抱怨,一边安排孩子的吃住,把她带在身边,忙不过来时又托付给老同学万秀华。她塞给万秀华几张零钱,坚持孩子不能白吃别人的东西,临走时却顺手抓走两把瓜子。计较与亲热同时存在,让铁城的人情显出具体的分寸。
王萍与万秀华进一步补足了这张由女性维持的生活网络。万秀华以算卦谋生,言行看似神神叨叨,却是街坊之间的消息中介,也会在刘娟出门办案时替她看孩子。王萍与丈夫双双下岗,单靠洗头房难以维持生活,才做起难以启齿的生意,后来又准备关店开饭馆。她们的谋生方式与当时许多下岗女性进入餐饮、家政、小摊点等非正规服务行业的现实互相映照。女性利用厨房、手艺、人情和身体填补收入缺口,家庭也依靠这些细碎而不稳定的劳动继续运转。
《余红旧事》的生活感正来自这里。男性人物一次次制造案件,女人则在案件之间做饭、带孩子、经营小店、照顾病人,将被暴力打断的日子重新接起来。刘娟尤其像铁城生活中一条看不见的缝合线,她照顾父亲留下的家庭,替前夫抚养孩子,为弟弟刘阳操心,也通过日复一日的走访维持辖区秩序。她付出的劳动经常被当成性格上的“热心”,可一旦这些劳动停止,家庭与社区都会立刻暴露出巨大的空洞。
因此,当刘娟发现刘阳可能牵涉命案,她面对的是复杂的考验。弟弟是她多年照料的亲人,可那个曾经需要她保护的人,已经在一次次自保中越过边界,从绝境中的反抗者变成凶手。爱与原则没有彼此抵消。刘娟用大衣纽扣试探刘阳,让警察在楼下将他带走,自己留在屋里失声痛哭。她没有以英雄姿态完成所谓“大义灭亲”,因为制止弟弟意味着她必须亲手承认,多年的照顾无法将他从罪恶中带回来。
结尾处,刘娟原本要把芊芊送上前往广州的火车,最后却选择陪孩子一同出发。她们没有血缘,却在共同生活中形成了真实的依恋。男人留下的混乱曾经迫使刘娟承担责任,而她最终把这份被动责任变成了自己的选择。
在刘阳的记忆里,郝洁长期停留在“白月光”的位置。
她漂亮、骄傲、有文艺气质,像是铁城灰暗生活之外的一束光。然而,这层光晕主要来自刘阳的投射。真实的郝洁带着上一代婚外情留下的怨恨,也清楚自己与刘阳在精神世界上的距离;她愿意接受刘阳的追求,很大程度上源于尿毒症把她困在铁城,而透析与换肾需要一笔自己无法承担的钱。
疾病让郝洁的每一次选择都显得格外冷酷,她首先考虑的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刘阳愿意为她付出,甚至将犯罪所得用于治疗,在他的叙述中,这种牺牲看似深情,可对郝洁而言,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沉重的债务,她需要刘阳提供的照顾和金钱,所谓的“爱情”,不过是生存捆绑。
当陈红怀孕、刘阳的背叛已经无法回避,郝洁没有以受伤的姿态争抢感情。她找到陈红,提出用离开刘阳交换三十万元,随后独自前往上海接受换肾手术。
郝洁算计刘阳,也利用了陈红的欲望。然而当生命进入倒计时,道德选择本身也会显露出价格。健康的人可以赞美爱情高于物质,可以要求一个人珍惜为她付出一切的伴侣;郝洁每天面对的却是衰败的身体、持续的透析与遥不可及的手术费用。对资源匮乏的人来说,高尚常常是一种昂贵的选择,她付不起这笔钱,只能先保住自己。
陈红与郝洁的交易,也使剧中的女性关系摆脱了“互相拯救”的浪漫想象。她们是情敌,彼此嫉妒、判断,也在关键时刻成为对方人生困境的出口。陈红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郝洁想摆脱把她困在原地的关系。她们没有理解彼此,更谈不上共同成长,可那笔钱确实让郝洁离开铁城,也让陈红短暂地接近自己想要的生活。女性之间的帮助有时混杂着敌意、利益与自我成全,可是谁又能说这种帮助没有意义呢?
故事的结尾,余红广场被爆破,埋藏于旧日生活中的罪行也随之暴露。刘阳重复了施害者的逻辑,也被困在一场由父辈恩怨、男性尊严与暴力共同构成的循环中。
女人们则陆续离开广场。刘娟带着芊芊踏上火车,郝洁在上海慢慢康复,王萍关掉洗头房准备经营饭馆,陈红在承担法律责任之前,为女儿留下了一个由母亲决定的姓名。她们获得的结果并不圆满,她们真正得到的,是一种没有被旧事彻底吞没的可能。
《余红旧事》里的女人们带着缺点、欲望与不光彩的选择继续向前。没有人能从时代洪流中毫发无伤地走出来,当生活要求她们牺牲自己,爱情要求她们偿还一生,她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余红广场倒塌以后,这些女人却带着各自的伤口走向远处。她们未必自由,却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未来。
撰文 | 水星布丁